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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Apr, 2017

 “我年轻时也喜欢酒。”

  

身边的男人开口说话,脸向着侧面的墙壁。那墙被刷成砖红色,零零散散挂了些照片和电影海报,顺着那人的视线过去,是一个女人的照片,一个外国女人,皮肤黝黑,露出半边肩膀。右下角标着英文字,像是“Marian”。

 

玛丽安。

 

“有天在酒馆,我看见一个漂亮女人,“男人接着说,”这时我女友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十三号街第二条小巷拐进去的那家咖啡厅,她问我坐在什么位置,我说靠墙的一个座位,她又问我在进门右边还是左边,第几排,我随口编了一个,眼睛一直离不开那个女人,她显然在等人,一只手撑着下巴,头发落到肩上,目空一切,但是美极了。我女友在电话里继续追问,说墙上都有些什么,我很不耐烦了,眼睛扫到一张披头士海报,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下,说下次她来找这张海报,没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抬眼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现在我确信他是在对我讲话了。

他回转头来,但是没看我,酒馆里的灯光胡乱打在他头发上,和握着酒杯的手上。这个男人很普通,从头到脚都是,我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他。

 

“我后悔了,不是没去找那个女人,而是挂了电话。”他喝了一口酒,红色的灯光落在他拇指的关节上。

 

我以为他要讲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不知名的女人,也许她有个很美的名字,也许叫玛丽安。

可是我不想听滥俗的爱情故事。我的心思在另一个女人上,我不想提她的名字,叫她玛丽安吧,所有女人共同的名字。

 

男人向酒保摇了摇空杯子,再要了一杯酒。

酒馆很小,只有不多的人,离吧台最近的桌子没有人,角落里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点烟,火柴划响时能听见轻微的声响。门边有个男人独自坐着喝酒。酒馆里能看见外面的天,时辰不晚,天色已经暗淡,但是夕阳在屋顶上方留下了最后一片光。

 

回身时,我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瞬。我从未见过那样空洞的眼睛,比一只倒空的酒杯还落寞。而且那样干涩,生气和神彩都蒸发掉了一般,只剩下一片空漠。

他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听众,自个儿喝下一口酒。

 

“我很爱她,我一直知道。可是我觉得她无法被纳入生活,”他抿了一口酒,他的嘴唇是开裂的。

 

“年轻的时候我总想为自己的生活寻找一种理念,凭借它,我的生活可以聚焦到一点,而不是散漫无边的。可是她是那么游离,只会让我的生活更加迷乱。我认识她之后才爱上了酒,但是她并不乐意。所以我时常和一些朋友去喝酒,我们都是那么年轻,不知疲惫,我们可以不知所云地交谈到凌晨,甚至天亮。那时候我的朋友A的住处有个大阳台,我们就躺在阳台上,醉了把酒瓶搁在肚子上,隔着阳台的玻璃外面是漫天星星。和他们在一起时,生活才不那么漫长。“

我俩隔了一个位子,我隐约感到他的目光里有了点神彩。但察觉不到他想讲什么。

 

”我并没有找到那个理念,只是短暂地忘却了。因为那实在是太快乐的日子。时常都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A是个率真的人,喝酒之后更是,大哭大笑的,你感到她随时都会在大街上疯狂地跑起来;B总是有很多秘密,有时她会讲,有时不会。她不沉默,反而有些幽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一个人工湖边上喝酒,不知不觉有些醉了,那里人不少,草地上有狗在瞎跑。我看见B蹲在湖边上,以为她在哭,只见她转过来,手里捧着混浊的湖水,对我说,’这水好甜’。“

 

男人干涩的嘴角略微有点笑意。我沉默地听着,脑子里玛丽安的影子逐渐变淡了,也许是我有点醉了。

 

“还有C,他想拍电影,可是总没有去拍,喝醉了酒把英文法文乱讲一气。D最可爱,有次拿着一瓶辣椒酱对我喊,’E在里面啊,救救他啊!’那眼神那么单纯,像是真的一样。E是个沉默的人,醉得都很沉默。“

 

角落里那对男女抽完了烟,细碎地交谈,门口的人不见了,空杯子立在门口。男人似乎陷入了对友情的回忆,就这样了吧,我想。

 

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戴着帽子看不清他的脸,但分明醉了,他拿杯子时没拿住,杯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男人回身看了一眼,继续讲话,但是始终不愿意和我对视。

 

”所以爱情不是我生活的重心,相反,我似乎无法将它放到生活的边界里,尽管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多么爱她。我的友谊是深厚的。这两者并没有取代谁,只是选择而已。酒对我们来说,意义是单纯的,真正有多少忧伤需要借酒呢?好像并没有。尽管有些微妙复杂的感情,生活总归是简单的。那时候我们有音乐、电影还有文学。有一天,我读到了菲兹杰拉德,合上书已是黄昏,房间外夕阳下有飞鸟掠过,我忘掉了故事里那些糜烂的生活,却只感到一种天真的忧伤和迷惘。我捧着他最糟糕的小说,流下泪来,美丽与毁灭的悲剧让我的心震颤不已。我想,也许美就是我生活的理念。于是我想从身边的一切挑出美的影子,我看见日出和日落,我尤其爱夕阳,特别是当温热的光照亮云层,和黑暗相融化相的那个时刻。我的一颗心都朝着外面的世界,想如饥似渴地吞噬美的一切 。可是渐渐地,我又感到生活无法使我满足了,外面的世界显得很虚幻,那些美也很空洞。我常对着夕阳后的天空发呆,真的发呆,被掏空了一样。之后便是长久的消沉。我表面木讷,实则内心极敏感,对事物的感觉总难以长久停留,那些美包含的幻灭感都让我难以承受。那时我才发现我所谓的美不是一种理念,也是一些碎片的、散漫的东西,无法支撑起我生活的重心。我回到朋友中间,寻求安全感。有时候那种安全感也来自酒精,但是不多了,酒越喝越容易醉,也愈加乏味。以前我们经常在外散步,走过夜晚的城市, 江岸,长着藤蔓的天桥,踢翻路上的瓶子,互相追逐。后来只剩下醉了,发生的故事也不尽相同。有一天我第一次感到了厌倦,那些涣散的眼神再次暗示我生活的本质。我又一次想起我想追寻的东西,那个可以明确我的生活,使它聚焦的东西,而不是继续让它像酒精一样会挥发。”

 

男人停了一下来,酒馆外面已是暮色深沉。方才的男人女人不知去向,我感到一阵眩晕。有那么一刻我想起玛丽安,不知道我的爱情会不会比这个男人更深一点。

 

他将一枚硬币放在大理石台上,食指和拇指扳动硬币让它转动起来,我看到这个便会想起天上的鸟振翅的样子。

 

“当时我只是对生活有太热切的渴望了,希望一切都在眼前铺开来,包括未来。当它没办法按照我的意愿行进时,我便感到强烈的剥离感,彷佛世界在将我身上的一切层层褪去,我怎么跑也不行。我才总想为生活找到一个理念,不过是为了让它清晰一些。”

“啪”地一声,他用掌心摁住硬币,那旋转时的余音声戛然而止。

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光彩似乎再次消失。

我至今记不得他的脸孔。他的声音也很普通,只是有点沙哑。

 

“可是那时候我不明白。随后友谊也离我远去了,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路边看看夕阳,人来人往,直到口感舌燥。不久后我得到了一份工作,结了婚,在另一个城市生活得不错。生活像一条平展的大道在我眼前展开,如此清晰,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时,我的意识早已涣散。好在他从一开始也不在乎我这个听众。

 

”后来还有一件事,在我走之前的一个月,有个女孩死了,就在B喝水的那个湖里。有天傍晚,我走到湖边去坐下,湖面好安静,天空很空阔。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陌生女孩的死亡,放声大哭起来。那天下午,夕阳消逝得那么快,一阵风就吹走了似的。“

 

他后来还有没有说话,我记不清了。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挥手扔来那个硬币,我竟然接住了,还留有一点温度。我的指头在金属边缘滑动,来来回回,我想,我还是会去找玛丽安的。

 

抬头那个男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彻底融进深沉的夜色。

© by Azad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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