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穗石村口的梵高先生

老何明明不喜欢弹吉他,可他偏说他喜欢得不行。老何也不喜欢坐在村口的障碍栏上吸着穗石大街的摩托车尾气和大学生的运动鞋跑出来的灰尘,可他还是天天坐在那里。没办法,我知道这就是老何。

遇上他的时候我缺钱,可是不缺吉他。老何叼着他那根抽到屁股巅儿的烟,“啪啪”地打着面板,“这把是好琴啊!你要的话300给你了!”见我不做声,老何吸了口烟,操起另一把“嘚嘚”地在琴上弹了一通,“这个180的,也很好啊!”我说我只是想来弹下他的吉他,老何愣了一下,二话没说把那把300块的琴塞到我怀里。我就是这么认识老何的。

其实我几个月前就注意到他了。一个人坐在村口的桩子上,那时候是晚上,昏黄的灯光下一本正经地抱着把吉他,远远地便见到他嘴里烟头那点亮红色。他的样子很陶醉,嘴嚼了两下烟头,眼睛紧闭。这是胸口以上的情景。而细细一看他手上的动作,简直就像家庭主妇拿刀切菜的姿势,声音又小又混沌,只能覆盖方圆两三米的区域。后来我把标准的扫弦演示给老何看,他止不住地摇头,还说:“你这样弹不行!太小家子气!以后当着女同学的面,怎么拿得出手?看着,要这样…”,他操起那把180,又开始了漫长的切菜,嘴里还哼哼唧唧,和他的吉他一样漫不经心并且含糊不清。

没有人在意老何,我和老何一起坐在村口,也没人在意我们两个。这让我很安心。我通过老何往常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这个人来人往的村口,看着那些男男女女的大腿和背影,像个偷窥狂,却又把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尽管谁也不在意。

管他的,反正我身边还有个老何,唱着不着调的歌、弹着不着调吉他的老何。

我发现,除了我,周围没人看得起老何。即使是平时那些吊儿郎当的狗杂种们,路过这里也是气焰嚣张,在老何的面前抖着裤子上的灰。连保安亭的保安都走过来说对我说:“他嘛,就会那么点。你确实弹得好啊!”

可惜这句话被老何听见了,气氛一下很尴尬,我们两个人坐在村口的桩子上,背对着一条安静的校园街道,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村子,晚上的风抹过头皮和脖子,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一刻,有点像某种伟大友谊的开端,至少我觉得伟大友谊就是在缄默里开始的。上初中的时候打群架被骑着电动车的班主任看见,第二天和一哥们被拉到办公室里站了一个上午。那一上午的静默中,除了看老师那双丝袜底下纤细的腿,还感受到的,便是一段伟大友谊的开端。可是那哥们后来跑去吸毒,把自己吸上西天去了,我们的伟大友谊再没有继续的可能。

二十出头的我和看上去五十出头的老何一起坐在村口的桩子上,跨过三十年的时间进行了一场灵魂的交涉。后来我总想起那个晚上,毕竟老何很快就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那时候我们几个朋友想一起搞乐队,我是吹萨克斯的,不弹吉他。名字都想好了,叫朝阳乐队,向着太阳的意思,知道吧。刚搞起来的时候,在公园里面给人唱,公园都是些老头老大妈,哪经得起我们吵,唱了几次就被人轰出去。后来就在街上唱,我那时候长得可以,路上的女学生还找我要过签名。有一天我们出去唱,那条街名字我现在都还记得住,叫林荫街。我就在那和我后来的对象认识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那之后就不怎么去练萨克斯了,整天和那个女的一起,分了之后我才回去。回去人家就给我说,有新的人了。”

老何停下来,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我也是没什么骨气,没说就好好吹,让别人再把我要回去。我就没吹了,不想吹了。觉得没意思,不吹也没关系,觉得吧他们那个破乐队也没什么了不起,迟早垮。哪知道这个乐队是解散了,那个主唱,还有那个弹吉他的,被人看上了,现在都还出唱片了,我之前跑去买了张,还很好听。”

我想着老何一个人坐在一台DVD旁边,听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是什么感觉。他咳嗽了两声,弹了两下烟,几颗细碎的红点散进夜晚。老何接着说:

“那几天我又开始吹萨克斯了,但手生了,吹什么都不行,干脆就算了,想着不会再用得到。其实我一直喜欢玩这些东西的,年龄大了,就像搞忘了一样。结了婚带了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儿子很厉害的,现在在音乐学院教学生了。”说着他翻起手机相册,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生,白白胖胖,但有点装腔作势。说到儿子,老何两眼放光。我对他儿子自然提不起丝毫兴趣,便问他关于吉他的事。

“哦,对,吉他。”老何说,

“有一天我路过一家店,里面挂的全是吉他,有个人就坐在门口弹,弹的什么我忘了,但把我弹愣了,听了好久,又想起以前乐队里弹吉他那人,想都没想就进去挑了一把。结果哪有时间弹,干这干那,就把吉他撩在那儿生灰。我跟你讲,其实我不喜欢弹吉他的,就是兴起。音乐上嘛,我会的乐器多了。我拉小提琴,吹葫芦丝,之前还有萨克斯。现在想起来,没一样搞好了。”

夜里的穗石大街四处充斥着喧嚣,无数身影从我和老何身边经过,被湮没在村口拐角的灯光下。我们坐在黑暗里,又被这些身影营造的那番人声鼎沸湮没。很多女孩子摆开她们细长的腿从我面前晃过去,和村里那些简陋的招牌融成一片。

老何的声音像是也被吸进了那里的混沌。听着听着,我感到异常的眩晕,于是起身拍拍老何的肩膀,邀他去村里面喝上两杯。

我一下子也被吸进了这个光怪陆离的村子,眼里的世界成为一片灼人的亮光渗进我的身体,突然有点不适应,我转头看看老何,这个黑黝黝的老男人还是面无表情。

我一直以来试图搜寻我和老何之间某种隐秘的联系,因为始终不明白,我为何会和这个如此俗气的人成天呆在一根破柱子上。而现在,又是呆在一个破桌子面前盯着几瓶尿一样的啤酒闷不做声。我给老何满上,自己倒了一杯。喝着喝着,老何把玻璃杯子推开,拿起啤酒瓶开始吹起来。

我的意识从一个质点开始涣散,这个过程就像月亮长出毛边成为一片光晕,我的意识叶也在发毛。老何的喉结在弥漫的酒精味里上下滚动,,我突然在某个瞬间在那个喉结上看见了一种清晰的联系。

我一把摁住老何的酒瓶,里面的黄色液体所剩无几,看着他微微胀起来的脸:

“ 诶,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有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老何睁大他那双微醺的眼睛,抬高了嗓音。

“放弃。”我说,“放弃。使劲放弃,一直放弃,放个没完,妈的废物!”。

我把酒瓶子啪得剁到桌上,“我之前,也想……”

我话还没说完,老何重新一把抓起酒瓶,灌了两口:

“放弃?放屁吧!老子55岁,你25不到,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你他妈这么年轻!”说着他拎起一瓶酒放在我面前:“你还年轻啊!说这些干什么,喝!”

那晚上最后的记忆是老何呼唤老板买单的声音,时远时近,然后他像是去接了一个电话。我伏在一张劣质桌布上,闻着自己一头的酒气昏沉沉睡去。直到夜里一股凉风让我的意识再次聚集,随之而来是强烈的剥离的感觉——仿佛我拥有的一切都在不断离我远去,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它们从我身上不停剥落,散尽,像一面正在坍塌地墙体,最后只剩一片粉尘,浮在空气里,又被稀释进深不见底的黑色去。我把手深深插进我很久没理的头发,狠狠地、汹涌地哭起来,撕心裂肺。

我和几只慌张的老鼠走在村子里,想起刚刚想对老何说的话:我,一个20出头的大学生,一事无成。不能养活自己,只有一把破吉他作为唯一的财产,并随时有着变卖的风险。放弃了爱情,放弃了真挚的友谊,只会对着一张电影海报撸管,和几个酒肉朋友染上了毒瘾以外所有能染上的瘾。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既有“曾经”又有“未来”的人,然而当下仍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生活。我早就放弃了思考生活他妈的有什么意义,但是后来,我甚至开始放弃对生活的热情了。这让我恐惧。竟然无聊到和一个村口卖吉他的闲坐一天又一天……

这时我脑子里闪过老何,这个一事无成的中老年人,明知道在放弃却还是不停放弃。我对着第二天的太阳无力地笑了一下,希望它不要见证我将来成为另一个老何。

过了几天才想到去找老何,他竟然一连几日都不在村口,吉他摊子也没有了。我去问了问保安,那人一脸鄙夷地说什么,被儿子弄走了,嫌他丢脸。再没多问出什么,这里地人不会对老何的故事有任何耐心。

我走到桩子前面坐下来,下午的太阳晒得背上发痛。我掏出裤子里一哥们给的一根烟。我不抽。我学着老何的样子拿起来在空中弹了一弹。下午的穗石大街很安静,嚣张的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水果店的老板娘会在这时打开店前的打伞,送货的摩托一如既往地响起,台球馆的老板永远都在这时出来买一瓶冰红茶。老何不存在,我也没有存在。

我想起老何这人,好像对我的生活无甚影响。尽管我的生活满是荒芜的空地,还是不愿意为他腾出点地方来。唯一的共同点也被他用几口酒给说没了。

也许我们真的没有共同点。老何好像提醒了我这么一点,也许不是老何,是这一天烤死人的太阳,是手里这根从没点过的香烟,还可能是水果店老板娘那个圆圆的女儿。

总之那个下午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虽然是个年轻的废物,可是,我年轻啊。年轻比废物重要。只要我在22岁之前不被汽车碾死在穗石大街,(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年轻就可以抵过许多东西。

在我心里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有一点点苏醒的迹象。我借了个火,在垃圾箱旁点燃那根烟,看着它在村口的桩子上燃到最后一截。

我决定从寻找一段伟大的友谊开始。

Oct, 2016

© by Azad Zhang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