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Dec 2020
她看着两个箱子缓缓滑进了传送门,收好机票和护照,从值机柜台退出来。她没见到他人,可能出去抽烟了,她想,还是打了电话过去。
“我抽支烟,等我一下。”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淡漠,又有些温柔。
机场的大厅有些空荡,黑夜笼罩了所有落地窗,飞机起飞的轰鸣似乎很遥远。她注视着最近的一个入口,想着他应该会从那里进来。机场大屏幕上的时间是十点,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她并不想这么早进安检。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有一群旅行团的游客簇拥着从入口走了进来,兴奋地互相交谈。她看见他从人群的边缘钻了出来,迈着如常散漫的步子向她走来。她感到一丝紧张。
“行李搞定了?”他问。
“嗯。”
“还有多久起飞?”
“两小时。”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正好我有点饿。”他搂住了她的肩膀,又一次轻松地缓解了她的紧张。
她并不饿,只喝了一碗汤,剩下的时间她默默看着他的脸,像生怕忘记一样。他有好看的鼻梁和侧脸,她经常卷起食指关节,让它在他的鼻梁上滑下去。她忍不住像这样伸出手去,刚碰到他的鼻梁,被他的手一把裹住。
“想干嘛?”他狡猾地咧嘴,把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也不先擦擦嘴。”她快速地抽回手。
大厅里旅行团的游客从柜台簇拥着走出来,叽叽喳喳进了安检口。大厅恢复了安静,她看见了一架飞机闪着红色的光消失在黑夜里。还有半小时。她看了看时间,又看看他。他已经吃完了饭,在看手机,总是那样漫不经心,似乎她只是去度个假。她的眼泪却时不时涌上来,尽管她并不想自己太善感。“我又不是快死了。”她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至少一年前他就是这么说的。那天她在下午飞过了太平洋的上空,俯瞰着云层下的岛屿。在亚热带和热带交接的地方她生活了半年,和他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连城市的温度也是一样,雨天的潮湿也蒸腾热气。他们很快见面,她一直记得,他刚到岛上时身上熟悉的汗味。重逢的陌生很快褪去。
她总是飞向不同的城市,也总是她,在分别时忍不住哭泣。在那些短暂的分别里,他会在她托运行李时,走到机场门外抽上一支烟,回来吻她时仍有香烟的味道。然后他会紧紧抱住她,取笑她的眼泪。几天后,他在机场接她时会像变了一个人,显得疲惫又陌生,接过她的行李之后就不再说话,只是听她手舞足蹈地讲着另一个城市的际遇,然后点点头。她会轻轻挽住他的手,然后靠在他肩上,直到再次感到那个肩膀传来的均匀的呼吸。
他们只有一次一起旅行,客舱里熄灭了灯,他们周围的人都盖着毯子睡去。因为一路的争吵,在飞机上两人都不说话。气流里一阵剧烈的颠簸,他拉过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拨开,在掌心里写了什么。她疑惑地摇头。他又写了一次:
分手吧。
他盯着前排人的后脑勺,咬着嘴唇。她久久地注视他,直到他再次拉起她的手,画上一个问号。
她坚决地摇头,抓住他的手:
不。我爱你。
客舱里隐隐传来打呼的声音,旁边的男人翻了翻身。他把她的手紧紧裹住,在她耳边叹气般地说,我也爱你。在那瞬间,她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机场的钟指向了十一点,大厅的中间一辆清洁车在清理地板。安检口站着三个黑衣服的工作人员,但门是自动开的,零星的旅客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从扶梯上沉下去。他们拥抱了一会儿。
“我还是很想哭。”她忍不住说。
“那就哭吧。”她靠在他的肩上哭了一会儿。
“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他说,“不会太久的。”
在他一贯平静的声音里,她却莫名感到一阵恐惧攫住了她,像某种未知的宿命。
飞机平稳地滑过大西洋上空,海岸线融入幽深的夜色,和她的未来一样不可见。她想着过去的飞行,他的安慰以及他们生活的过去,在摇晃的客舱中逐渐安稳下来,睡了过去。
如今她坐在一间酒店的中央,所有人都在热烈的鼓掌,望向台上一对接吻的男女。新娘是她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她想起了这个多年未见的人。她经常在朋友细碎的聊天里听说他,也无意间知道他早在和她告别之前就进入了 别人的生活。她也站起身鼓掌,视线越过大厅里一片红色的装饰,想找到那张脸。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快忘记他的模样了。
因为在最后那次告别里,她泪眼朦胧。尽管她一次次回头,眼里都只有模糊的影子。那挥动着手臂的影子带来的温暖,那让她熬过了初到异国时的孤独的温暖,是她如今唯一能记得、今后唯一想要记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