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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个毕业生的记忆

Jun 2019

“不管怎样,人们都无法回避一个事实——记忆是脆弱的、短暂的,它并不是确切的知识,而是一个人对于自身做作出的一种猜测。” ——题记

 

 

多年后他坐上城市的电车,窗外的景色电影镜头般移动。高楼、大厦玻璃、商店,和阳光下一尘不变的行道树。

他的身体跟着车厢摇摆的律动而松弛着,公车向右转弯,树枝刮在车窗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他下意识往里偏了偏脑袋。

 

一个似曾相识的动作。他想。

 

那时候他是篮球队队长,投一手极好的三分球。每次站在白线外投篮,他可以感到身上肌肉的变化,和后跟离开地面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他享受这样的时刻,然后习惯性地偏偏脑袋,拍拍身旁队友的肩膀,在众多目光和喊声里走到一旁,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和a的友谊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那个善良的大男孩,球进后总会张开双臂跑过来,结结实实抱他一下。有力的拥抱。

 

天色逐渐暗下来。夜幕中的城市,不像是建在坚实的土地上,倒像是浮游于空中的,被夕阳笼罩。大学时代他经常在球场上看见夕阳,篮球每撞击一次篮板,夕阳就落下去一点。只有一次,在学生会的办公间里,整理完所有的文件,他走到窗边已是黄昏,眺望了教学楼上的落日。这样说来他还是学生会的理事长之一,每年新生入学,都西装革履地去发表演讲。

 

从公车玻璃窗的缝隙里涌进来橙红色的灯火,还有夏季惯有的闷热气息,都市式的厌倦和无奈。若是在少年时代,他会精准捕捉到漂浮在空中的情绪,如同拍死一只蚊子。然后像静静观赏残留的血迹一样,观赏自己那少年的厌倦。而如今,对少年的忧伤的情调,他只感到些许滑稽。在大学里a对此总是赞赏他,甚至拉他进入了一个文学小组,发表了几篇无病呻吟的炫耀。在那里,他认识了b、c、d、e,那也是极好的友谊了。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他走下公车,夕阳被夹在两栋高楼之间,苍穹之下是明艳的色彩,正在一点点消散。他瞄了一眼天空,便很快背过身去,像是背过他一整个青春时代。

 

对所有消逝的东西,他没有留恋。存在与消逝,拥有与失去,似乎意义同等。他身处的外部世界,不过只是表象的、装饰性的,在时代的阴影之下随时倾倒又随时拔地而起。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可以任意在他周围驰骋出一个广阔的空间,而不去讨论生存、消逝的价值、产生任何敏锐的情感。

 

前些天他为此和a产生了争执。

“那是多好的日子啊!”a背对着他,在落地窗前点起一只烟。

“是。”

“看看现在,b做生意去了,c结婚生孩子,d在大公司里整天忙着,e在国外不回来了。尽管不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可终究不比从前了啊!”

“大家都要各自生活嘛。”他翘着腿,拍拍裤脚上的灰。

“可是一群人的感情就不重要了吗?”a激动地灭掉烟头,回头看着他。

“生活不是一群人的事啊。”

“你一点不难过?”

他沉默了,a到现在都还没有长大啊,他想。

“以前怎么从没看出来,竟这么冷淡啊!”

他笑了笑,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烟。

 

他自视是个极其完整的人。他的记忆饱满、丰盈,他的过去不断地闪着斑驳的光彩。这些结实的时间轴在他的内部不断将他填充起来,成为他完完整整的骨架。他不会轻易为外界所动,也不会像a那样,有着女人般的善感。通过记忆,他定义了自身的完整性。如果说有一场死亡意外降临,他也不会有所遗憾了。

 

可是这完整性里,似乎还有一点瑕疵,就在他的大学时代的末端。

 

他在路上走着,街灯下影子此消彼长,夜间有丝缕的热风。这座城市很像他大学的城市,地处亚热带,潮湿而闷热,下过雨后的水汽蒸腾着热度,白天的阳光刺眼而毒辣,夜晚也涌动着燥热。他莫名感到某种焦急的情绪,迫使他去搞清楚那个瑕疵的由来。

 

回到家,他从柜子里翻出相册。

第一张是篮球队的合照,他站在正中间,a把胳膊搭在他肩上,露出洁白的牙齿。之后是几个朋友的合照,城市街道、午夜、咖啡馆的猫、岸边……他在每一张照片上稍作停留,短暂地冥想。

 

从对面的楼房看过去,他便是一个在窗前昏黄的灯下,审阅文件的认真的男人。

相册塑料纸的声响里时间在流动。一只蚊子从开着的窗户飞进来,他起身关上窗,拉上帘子。回到桌前不经意翻开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毕业照。他总是忽略的一张照片。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位置,从背后标记的名字找到了自己。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二个,a在他的旁边,挂着一如既往阳光的笑容。他也在笑,那笑容和a不相上下,他呆呆地看着,竟感到有些陌生。他在照片上继续搜寻那些面孔,b、c、还有其他几个人。

 

那天他们没有站在一起,哄闹的毕业生在大厅里等着拍照,打领带、穿好礼服,高声谈笑,直到教导主任像赶鸭子一样将他们赶到学校正门口,匆匆照了相。他在人群里只找到了a,其他人推推搡搡站到了别处。摄影师迅速安排了位置,大致按照高矮顺序排列,学生们互相帮着整理硕大的学士帽,端正地站好。毕业生们一边理好衣领,一边安静下来。照相没有花太久时间,然后大家一哄而散。

 

然后,然后他去了哪里?

他感觉他已经快找到答案了。

但是他又退缩了。

这块缺失的时间,动摇了他记忆的权威,动摇了他多年以来自视的完整。他第一次感到害怕。拨通了a的电话。

 

“记得大学毕业照那天吗?”

“当然。那天我们在一块儿呢。为何说起这个?”

“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照完相。我们去干嘛了。”

“你没和我们一起啊,我们去了城里,你说不想去。”

 

a的声音在电话有点失落,跨越时间的失落。

而他期待的就是这个回答,不知道,没人知道,他的那段时间就可以是空白了,任由他臆想出一段记忆——一段丝绸般光洁的,和他大学时光相匹配的记忆。

 

“喂,还在吗?我好像记起来了,后来遇到f,还记得f吗?就是见到你经常脸红的女生,她说在校门口的阶梯上看见你了,你一直坐在那里,她叫你你也不答应,她后来又到门口找你,你还坐在那里……”

 

a的声音混沌了起来,在那雀跃的语速里他听到了记忆的崩裂。

那个下午,他无所事事,夏日的阳光慵懒地打在身上,他努力地想找一件事情完结自己的大学时代,却忘记了时间在流逝,在校门口的石阶上呆呆坐了一个下午。后来还撞见了f,被问及发呆的原因,不知所措了半天。多年来他不愿意回想,那个愚蠢的时刻。这和他的大学时代多么不相称啊!他那闪耀的大学,他发亮的记忆!

 

他不是忘记了,只是自动过滤掉了记忆。

 

如今,a简单的几句话让他的心颤动了。他的记忆,他的记忆。不是a,是他,他才是那个活在过去的人啊。为了填充记忆而生活,为了所谓的记忆的完整性而生活。然而这记忆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一种冷漠的虚伪。而这么久以来,他失去了什么?

 

他一面念到,一面往回翻出朋友们的照片。他们的笑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让他的心有了点波澜——在他完整的记忆垮塌的瞬间。他很久没和他们通话了,因为他坚信,回忆可以代替许多事情。

 

窗外下起了暴雨,屋内灯光摇曳。他猛然想起了黄昏时的一场雨,他们从码头一路跑回校舍,路上的水珠四溅,融进飞扬的笑声,那晚的夕阳嫣红似炉火,照亮了教学楼上一整片蓝天。

 

他的眼眶湿润了,他知道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丧失什么。

是感情啊。是爱。

拒绝了这些,记忆的完整性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空壳。他知道了为何近几年,他的面孔愈加阴沉,那是一副拒绝世界的面孔、不曾生活过的模样。对于他的外部世界,他也只是个游魂,所以才能那样自由驰骋。而那记忆构建的内部世界,却在不断腐朽。

泪水从他的双颊流下来。他不再想去定义他的存在,也不去询问他接下来存在的意义。他只知道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生活,而不是“完整”却孤独地死去。

 

暴雨骤停,城市的柏油路露出黑色的颗粒。路灯下反射着黄色的光。

他再次拨通a的电话,从他那里得知了e在国外的地址,和邮箱,向e发了一封邮件。“先从最远的e开始吧。”

一周后,在前往德国的航班上,他俯瞰着这座生活多年的城市,他少年时代热爱的城市.

© by Azad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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