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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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落雨了，阿青走得很急。乌云压在城市上空，街上人烟将尽。过马路时一个人猛地撞到了她肩膀，她转了半圈，没有站稳，摔在了斑马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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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没有车，没有人，城市的高楼把她围在中间，乌云不断向下渲染发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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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憎恶这样的天气，她憎恶所有阴沉的东西。过去遇上阴雨天，她都呆在家中的书桌前，放下了窗帘，打开每一盏灯，它们一齐散出暖黄色的光。或者坐在床上，把印着淡粉色碎花的被子拉到胸前，懒懒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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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上大学了，她来到这座城市，一到夏季阴雨不绝。而她偏偏又在这种鬼天气出门，还是一个人，就为了修一只坏掉的腕表。她知道这时不会有人拉她一把，她的脚踝有些疼，但是她并不打算起来。不知为什么，她并不恨那个撞倒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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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仰头看见耸入天际的楼，紧闭的窗户泛过惨白的光，一只鸟从乌云下面飞过。她心里一阵悲伤，低头摸着鞋跟。她发誓再也不会穿着带跟的鞋子一个人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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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一瞬间落下来的，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她跑向最近的一家便利店。雨太大了，风吹斜了的雨滴打湿了她衣服的后摆。她的手臂上和小腿上全是水珠，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便利店的檐下还站着个女孩，没带伞，用纸捋着被雨打湿的刘海。她走过去时，和那女孩子对视了两秒。女孩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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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玻璃门，店员坐在在收银台前玩手机，一件蓝色的褂子和身后的箱子融成一片，乍一眼看过去像是没人。她们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雨声和远处的鸣笛。她捏着滴水的伞。余光里女孩仍然捋着头发。下雨天站在身边的人，都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她觉得除了等待雨变小，还在等着什么。但雨先变小了，她撑开伞。迟疑了一下，她瞄了一眼身边女孩子——在打电话。她吸了口气，从便利店前的台阶上走了下去。心里觉得别扭。过街时她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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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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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头，一个男生扬起手对他微笑，随即又迟疑着把手缓缓收回去。她朝他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脸上定格刚刚的微笑，尽管她并不认识那个男生，但心里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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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越来越小，乌云渐渐散开去，露出发白的天空，带着点蔚蓝色。她一时间忘记了那个女孩子，继续微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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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从不去图书馆，但这天去了，因为傍晚天色很好。电梯里他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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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上文学课，做演讲的时候那女孩选读了一首波德莱尔，他最喜欢的诗人。”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她的声音清越，穿过整个教室。铃声响后她匆匆离开，他追上去几步，又退回到教室门外，看见她的白衬衫消失在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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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过她的肩膀，摁下”4”，按键泛起橙色的光圈。

“会不会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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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天下雨，在市中心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隔着一条狭长的马路，他向她扬起手，却发现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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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今天没有穿白衬衫，T恤下摆松松地落在腿上。他站在她身后，努力回想她背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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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嗒”地一响，伴随轻微的颠簸开始下行，在负一层开了门。

“出故障了?”女孩子对着打开的门，像是自言自语。

“看来只能走上去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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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走出去的那一刻他确定是她，他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从电梯口到楼梯口要绕行一段路，他想追上去，脚步加快了。但是女孩头至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想到这他又放慢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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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都有楼梯通向一楼，女孩子走了右边，他向右走了两步，觉得不妥。转身往左去。到了一楼，女孩子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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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四楼靠窗的空座坐下。图书馆里人很少，冷气从他背后钻进衣服里，不一会儿他就手脚冰凉。天气预报有雨，这时果然变天了。大风伴着雨水在窗外搅混了天色，雨水打湿了地面，敲着图书馆的玻璃。他才发现四周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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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他走出图书馆，一群玩耍回来的学生在路上打闹。他和他们并行。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由长变短又变长，耳边牛蛙叫得厉害，覆盖了嬉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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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桌上有本《恶之花》，他只想快些回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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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阿雯吗？”

“嗯，什么事？”

“我抽到了你的号码。那个电影节的活动。待会儿一起去吧”

“好，什么时候见？”

“今晚六点半，我在入口等你。”

 

挂了电话，她打开衣柜，把衣服统统扔在床上，挑了一条不常穿的裙子，戴了条项链，吊坠搭在露了一半的胸前。站在镜子前，她从左到右转了一圈，又从右向左转了一圈。拿上伞，她打开宿舍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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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上次的狼狈经历，她走到哪里都会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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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她一个人到市中心的书店，离开时遇上暴雨。她只好跑到一家便利店躲雨，有个女孩子也跑来，她想问问能否同路，但欲言又止。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拇指来回滑动，希望浮现一张亲切的脸孔。这时女孩子走了，被伞遮住一半的白衬衫消失在雨里。她一个人靠在玻璃门上等到天黑雨停，睁眼看着没有车经过的街道。

 

 她不想再让那种孤绝感攫住她，快速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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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的是爱情电影，观影的也都是活动中配对的男生女生。放映厅里时时有私语。她喜欢那个女主角，热烈单纯，但觉得那个男主角太普通，她想把这个告诉身边的男生。见他一直盯着屏幕，坐得很直。她担心她说出来会被他笑话，也转过头去盯着屏幕。

 

“怎么样，好看吗？”男生为她开门时问。

“我觉得挺好。”

“我也这么觉得。”

 

她回想起男主角拥抱女主的动作，像在抱一根木桩，接吻的时候活像要咬掉对方的嘴。还有他那滑稽的墨镜和花哨的领带，她自己悄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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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们互相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后，陷入沉默，她脑子里还是男主角的夸张表演。走过天桥时她的手机震了下，摁开解锁键，她胡乱聊了起来，余光里身边的男生也握着手机。

 

回到宿舍，桌上摆着一本《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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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到期了。”她自言自语，转身再次开门出去。过天桥时她想起刚才糟糕的约会，手不觉紧紧卷起了那本书。

  

图书馆晚间冷气逼人，她抱紧了书，跟着一个男生进了电梯。封闭的空间让她不自在，她一直望着电梯上的小显示屏。男生按了“4”，显示却到了B1。图书馆的电梯经常出故障，她见惯不惊了。为了避免并排走的尴尬，她快速出了电梯门，小跑着上了楼梯。

 

走出门，迎面走来一群喧闹的学生，像是要出去玩。一个女生跑着去拉扯另一个的衣服，男生勾肩搭背，远远地掷来笑声。路上只有她和他们，她站在路口，观望了一阵，绕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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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她抬头，没有看见天。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灯光下由长变短又变长。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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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末，阿四都去便利店打工。那片区域四周都是办公楼，只有一家书店平日里人来人往。便利店生意不怎么好。夏天又时常下雨，他没法回学校，锁了店门到书店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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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放着轻音乐，他能听到楼上楼下的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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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老板是个胖子，戴一副圆框眼睛，看书时眼睛总是滑到鼻子上。他只在有人进门时斜眼看看，很少离开他的位置。他总想找老板聊点什么，在前台走来走去，装作翻书。这段时间里有人买书，有人买咖啡，老板的收银机哗哗得响着，他又不好意思打扰了。

 

有天下暴雨，阿四走了一半的路，想起店门没锁，急忙跑回去，鞋子踏在斑马线上溅起一片水花。过街时走得太急，他撞上了一个女孩子的胳膊。走到路口他才反应过来，回头看那女孩子竟然还坐在地上。她在大楼前显得很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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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了一下，跑回店里。刚进门就下雨了。风很大，玻璃门时时响动，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一条冷清的街道。他见惯了这样的街，每到这时他就一个人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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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有人来了，玻璃门外有两个女孩子。门上的广告挡住了她们的背，他只看见她们打湿的腿和头。一个在捋头发，另一个在打理雨伞。他望了望店里的杂物间，有两张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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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女孩子走了，他继续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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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在线上约他过几天出去玩，和一群朋友。他答应了，但有些紧张。

 

果然就和他担心得一样。他从头到尾都在观望。他们从学校里出发，天桥上就打闹起来。女生追着女生跑，男生开玩笑，勾肩搭背。他看着，笑着，不知道说什么。远处图书馆亮着灯，他应该去那里呆着，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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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用力拍拍他的背，问他穿牛仔裤的女生怎么样。他还是笑笑。

“看傻了吧，哈哈！”朋友跳着向那些人喊：“喂，你们看他！”

女孩子都转过来看他，男生在一旁大声地笑。他只好盯着图书馆顶楼的那盏灯，还有排树，还有地下的叶子。

 

突然间那些谈话声、笑声被抛在了远处，像背景音，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吃饭时他偶尔说说话，更多时候他听着。回来的路上学校里没什么人，图书馆的灯灭了一半。

 

他试着很大声地笑，和他们笑到弯下腰来。这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扭曲成一团黑色，像个怪物。

 

走出天桥时他抬头看见了星星。雨过天晴后星星很亮，每两颗看上去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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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它们相隔很远吧，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