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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

她会离开他了。也许还有一年,两年,或者十年,不可能再多了。他知道这一切是注定的,然而某个下午,分别的痛苦还是死死攫住了他。在人群里,他的眼泪几次涌来,伴随着一种强烈的飘渺,世事无常

他站在人群里,泪流不已。这是他第二次为她痛哭,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次。

第一次是关于她的一个梦境,他窥见了她的死亡。醒来时他仍未通停止哭泣,枕头的颜色已深浅不一。他随即就明白,这只是个梦罢了,心里泛起爱意,在黎明时分拨通了她的电话。但这一次,没有梦境让他躲藏了。

傍晚时分,和朋友的见面让他暂时忘记了痛苦。他们相一起吃饭,聊天,喝点小酒。外面的街道映着小店的橙红色灯光,梧桐树的枝丫越过屋檐,伸向天空。天开始落雨,他和朋友分开后坐上公车。窗外掠过这座城的市井生活,饭店、霓虹灯、女人男人。听着公车开门的气阀声,他想走下车去,和那些陌生的脸孔一起喧哗,分享醉意,把痛苦融进酒精全部挥发,在深夜像一张打湿的白纸,粘在床上,忘掉和时间相关的所有东西。

车厢里很沉闷,在缄默中他又察觉到了那种痛苦在逼近。只要他的思绪里留有一点缝隙,那强烈的感情就会慢慢渗进来,然后将他淹没。他在头脑里四处搜寻,试图将思绪牵引向别处。

他找到了一段音乐。其实近来他的脑子里总是回响着这首曲子——琴谱六十八页的降E大调夜曲。那是肖邦在琴键上即兴演奏出的曲子之一,只有体裁,没有标题。弹奏这首曲子时,他偶然捕捉到一个小节,其中有一个降E和F交替的颤音。在反复中,他感觉那颤音既可以短促,又可以延绵,可以轻快,又可以迟重,但无法略去。现在他明白了,在他不会留下印迹的生活里,她就是那个颤音,震颤着他的神经末梢。

白天,他因为爱而痛苦,在深夜,更多的痛苦来源于恐惧。他的心猛烈地收缩,记忆、未来、消逝……这些词语碾压他,像在狠狠地揉捏一个纸团。他看见她的笑,她的怒,她所有欢快或悲伤的神色,一想到这些终会逝去,以他无法接受的速度,他的胃开始因痛苦而痉挛。某个时刻,他,这个无神论者,想去信仰所有超自然的神秘力量,不断祈求,希望有神明听见他心里的呼叫,让她留在他身边吧,能留多久便留多久。

他失眠了。而她安然地在另一个房间里熟睡,早晨起来仍然和往常无恙。想到这个,他镇静了片刻。脑子里回闪过一些画面,一部电影。女主角在爱上了一个异国男人,却无法忘记从前死去的爱人,和一段痛苦的时光。“我们都在和遗忘斗争”,影片开头的画外音说到。这是个抑郁的故事。女主角剃光了头发,被关进阴暗的地下室,用手在粗糙的石壁上反复摩擦,流血。直到丧失了对世界的感知。

 

电影里的画面不断闪现,带着对未来的暗示。他害怕她的消逝,也害怕消逝之后的未来:在经受记忆痛苦的同时,还要与漫长的遗忘作斗争。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怀念之情,他明知道她还好端端地睡在房间里,均匀地呼吸。可是他止不住地怀念她,思念她,仿佛她是一个过世已久的人。

 

两个时空几乎将他撕裂,不太久远的未来,还有一如既往的现在。他的头脑比任何东西沉重,可是他的肢体如往常一般轻松。行进,睡觉,和她聊天,和她吃饭。 他的脑中总是出现她离开的场景,每触碰到一个物件,他都感受着未来将要承受的东西。他停不下大脑,呼吸也变得急促。

是他太脆弱了,还是人都这样脆弱。也就那么几天,他就触及到了一些生命里的底线,这种速度让人眩晕。然而,他仍旧会和她吵架,之后愧疚不已。他对着墙壁,想起那个关于甲虫的故事。那个人变成了一只甲虫,他身边的人对他越来越恶劣,后来他死了。和她有什么联系吗?他不知道,他觉得她会变成甲虫,他也会变成那些逐渐冷漠的人。与其说他觉得,还不如说他害怕,他的自知之明让他害怕。因为那些底线一旦颠覆过来,便再也难以逃脱。

可是他仍旧会和她吵架,这让他绝望。即使她以后会离开,他仍然没法完全对她很好。是他不够好,还是人都不够好?他年少的时候便知道这个逻辑,尽管明知到需要改变,人还是没办法真正超越自己。为什么这个逻辑不是“因为”和“所以”,却只是个无奈的转折。他觉得他深谙这个逻辑,没办法改变。他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他没办法一直对他很好,他害怕失去她,也害怕触及自己的底线。

为什么要这样分析自己呢?赌一下吧!他对自己说,他需要和她勇敢地面对未来,也许事情会有所转机。不会的,这没什么可改变的,那些线索全都通向她未来的死亡,死亡就是没有任何转机的。他不能失去她,可是他也承受不了未来,他会失去对她的爱,会痛苦,会麻木,最后又会重新痛苦,被记忆和遗忘同时折磨。未来是可怕的。

未来没有期待了,他丧失了勇气。

某个失眠后的早晨,他决定离开她,出门前念了几次,是的,他是爱她的。

Feb, 2017

© by Azad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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