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日记01
爱丁堡封城两周之后,我终于习惯了窗外乌鸦日复一日的鸣叫。起初,我以为那是街上传来的人的笑声,又有时候误以为是一阵婴儿的哭声。直到好几天后走出家门,才发现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盘旋在城市上空的乌鸦。
人对声音的敏锐就是这样被日日消磨的。但在某一天,这种敏锐性又会回到你身上,你听到风吹响窗棂,还有几条街外教堂的钟声,你感到一阵降临的惊喜,但突然意识到,随之而来的不过是孤独而已。
我住在爱丁堡的旧城,出门能闻到威士忌的味道,街头总是站着一个吹风笛的男人,游客在狭窄的街道上往来不绝。封锁之后的好几天,我走出门,顺着城里的石子路看下去,能看见海。旧城里的建筑不过是一堆庄严的石头,和它几百年前一样。爱丁堡起了雾,站在石头路的正中间,就像往日置身群山之间。你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不一样的想象,那是一个人面对自然才有的。你感到空旷,甚至想要跑起来。但这种幻想很快就在到达超市时消失了。然后你会发现,人的行动力很多时候是靠消费力支撑的。
生活回归了极其单一的状态。烧水,做饭,买菜,看书,看片,吃饭,睡觉。我每天给自己做不同的菜,看不同的电影和书。音乐已经成了我目前的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做饭的时候听歌,运动的时候听歌,太阳落山的时候听歌,洗澡之前听歌,洗完澡回来继续听随机播放的歌,放到自己想听的歌时会感到一点点惊喜。近日收藏的歌曲名字也是有意思:love of my life,last night I dreamed of somebody loved me,once,醒不来。 有一天在做饭的时候听到film comments的广播,聊到费里尼的《罗马》和《新桥恋人》,两部电影里的城市,罗马和巴黎,多多少少是人类对城市景观的幻觉,狂欢的,绚烂的,废弃的,古老的。而我所经历的这种,是静默的。
我房间的窗户是从下往上推的,老式防盗窗,每次打开都费好大劲,还只能开一道口。往日偶尔抽烟,得跪在椅子上,往外使劲吐烟雾,不然烟散不出去,报警器会响。而且这还取决于风向,若是风往里吹,抽烟就免提,一阵白烟猛往里灌。除了做饭,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关上窗的。我近日常把窗户推上去,有一天傍晚楼下来了一个吹风笛的男人,我说不清他在什么地方,但似乎他就在我窗户底下,不停换着气,费劲地吹响风笛,直到太阳落下去。
楼层高了,夕阳就很远,在城市的那头,你得越过所有陌生的屋顶去眺望,前面还有树影,烟囱,还有永远不缺席的乌鸦。总之那夕阳是很美的,美得很缓慢,直到榨干所有光线,黑夜开始一点点,一层层铺上来。而我和外界的联系,也是这样一点点,一层层丢失掉的。如今这种联系是如此脆弱,只是一扇老旧的防盗窗。
每当人和我说“无聊”,其实我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很想分辨那是无事可做的无聊,还是事情做的太无聊。对我而言,只是种感觉而已。我一直在避免无事可做,也在避免无聊的事,但作为一种感觉的无聊的确会慢慢渗透进生活,特别是生活本身变得轻飘飘的时候。
两个无聊的人在一起有爱情,一个无聊的人只有酒。喝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另一个城市发生的事,满脑子南方的潮湿和两位数的温度。回忆也是无趣,却莫名感到和时空的联系更加强烈一些,至少不是飘在空中的。
根本不存在什么生活规律和生活节奏,都是掩饰。还是病毒把这些都统统剥开了,只有工作学习和睡觉吃饭而已,而且都可以在同一间屋子里进行。规律和节奏说的都是行动力的事,所以只要限制了行动就相当于将生活搞成残疾。而很多人的生活在这之前就残疾了,倒是应该感谢病毒带来的这种平等性,至少不用仰慕别人的生活了。
Apr,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