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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在一个叫大学城的地方生活

Oct, 2017

整个十月,北回归线以南的这座城市,没有阴霾。天空、夜晚、不落叶的街道,一切都在干净地静止,干净地流动。

 

在大学城,这样日日不变的天气,会让人时常忘记自己置身其中的是一座岛。其实只要你穿过天桥、教学楼外的柏油路、夜里跑着老鼠的村子和灯光下的树影,穿过最外面的一条街道,便是码头,30分钟不到的步行距离,就能达到主要生活范围的边界。

 

码头以对岸的镇作为名字,叫做新造。来回摆渡的渡船每十分钟出现一次,码头的下坡处有一个空无一人的亭子。除了饭店老板,几个无事的工人坐着休息,没有什么人愿意来码头。在这里,人不会产生想要眺望边界外生活的欲望。你从不会想到海,也不会想到想要得到或者已经失去的东西,只有感官上的平静,和记忆做着隐秘的连结。

 

对岸的所有事物都有确切的模样和名字,有80年代的理发店、亮灯的超市招牌、菜市场、水泥地面的公园、一栋栋连在一起的房子、黑夜里一辆声狗吠。镇上有一座公园,我的朋友火车头曾坐在那布满灰尘的台阶上,拿着一罐他现在仍会买的啤酒,转头对我说,

 

“我感觉我的生活就像一条笔直的大路。”

 

这句对于他生活的判断,他多半已经忘了,因为他在任何地方都能那样说。认识火车头的这两年,他制造了无数属于自己的金句。说话时他会长时间凝别人的眼睛。你很难说他眼睛背后是真诚还是虚假,我也从来不想去判断,只能说,他是个长得还不错的人。

 

我在十月的最后一个黄昏再次来到码头。水面因为天的颜色泛蓝,一波一波地打着泥里的石头,远处的水面上有载货的大船,装满各色的集装箱,事物运行的速度和轮船一样平缓。

 

那一个月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带着很多烦恼和强烈的情绪回来,又想把这些都带去码头,这个边界地带。你站在那里,有那么一刻,幸福和悲伤是放佛是持平的,没有摇摇欲坠的幸福,也没有摇摇欲坠的悲伤。一切都在到达边界的时候,被消解了。火车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闪过两秒,我看看平整安稳的河道,想想这可能就是大学城和它的边界能带给人的东西。然后我穿过那条名为外环的路,回到村子,穿过烧烤摊的烟雾和水果店的雨棚,喝一杯奶茶,拖着杯底走回宿舍。生活如常。

 

这座岛上有很多条街道,有的以学校命名,有的以村子命名。将整个岛围住的,其实只有三条路,外环,中环,和内环。从内环路的南边到北边,只需要走上20分钟。除了一个个子极矮的算命男人,日复一日站在昏黄的灯下,背着双手等待,整条路上没有什么特别的。隔着一条街道的贝岗大街上,人却总是行色匆匆。

 

“你到这里来看看吧。很多吃的,好多学生都在这边。遍地都是小旅馆。”

两年前父亲和我第一次来到大学城时,他一个人无意间找到了贝岗,然后打电话让我过去。他对于贝岗简短的形容再恰当不过,十年后也许仍然如此。那晚上我在地铁站外被自行车绊住,摔了一跤,有两个好心的师兄师姐把我拉起来,一直问我有没有事。那时候我感到大学城莫名的善意,如今我还是觉得大学城友好又善良,但这并没有用。

 

在这条大街上,每走一段路,就会有一条水泥路铺城的巷子,没有灯,似乎永远潮湿阴暗。它们通向的地方不过是大小相同、招牌相似的小旅馆、小饭店,闪着红色的劣质灯管。我们第一次玩晚了去住的旅馆叫qq旅馆,三张极宽的床,窗口可以看见喝酒的天台和墙上的涂鸦。第二天大家像无事发生一般回到宿舍,睡过去,正常醒来。前一阵去那个天台,才知道那家休闲吧已经倒闭了。

 

贝岗有一间酒吧,第一次去的时候是2015年的跨年那晚,我和沙皮狗还有chris等到咖啡厅打烊,凌晨两点到了那间酒吧。沙皮狗点了一杯百利甜,我要了一杯马天尼。

“我的一个前女友,很喜欢喝百利甜。”

那晚上我能记住的话只有这么一句,夜晚记忆的特性,女人和酒。

 

后来我到这间酒吧驻唱,没有乐队,和唱ktv没有太大差别。每次我插上话筒,接上手机,就融进背后红紫色的光线里。酒吧的布局简单,吧台,座位和舞台。即使是在酒吧中间,你会被许多声音和画面淹没,吧台的调酒声、水声,人的说话声、筛盅的哗哗声。人们起先会看上你两秒,然后将你归为背景忽略不计。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候,然后开始观察这些人。银色头发的、抽烟的、喝醉的、坐着不说话的。只是大多时候,酒吧里的沉默多于狂欢,无聊的人远多于有趣的人。你会碰上一些认真看着你的眼神,好像怀揣心事,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那里做什么。

 

“可以唱一首xx吗?”

“我不会。”

“诶,可以点首歌吗?”

“不可以。”

 

这几乎是我和酒吧客人的所有对话。然后我拆掉话筒,到吧台打一声招呼。

那里有个很可爱的调酒师,她用盅调酒的时候总是摇晃得很猛烈,然后点上一只烟,咧开厚厚的嘴唇对我笑一下。只有她身后的吧台是色彩斑斓的,酒瓶泛着各色的亮光,酒吧中间地带却都是烟和灰色的沙发。每次从酒吧回来,带回来的只是从头到脚的烟酒味,没有故事,故事都是自己去创造的。贝岗也不过是一片被灯红酒绿淹没的荒地罢了。

 

大学城还是那个大学城。从南到北,都一样。

 

“难道就不会有什么鬼怪故事集吗?”

有一天坐在学校背后穗石村的一间咖啡厅外,我问他们。

”哪有什么鬼故事啊,大学城才建十年!”

“十年挺久了。“

”那些故事一般都和历史有关的,像北师大是建在太监墓上,那里的树上会有很多乌鸦。后来每次南门一开,就会出人命。所以北师大的南大门是不开的。“

”这个岛不也是建在一片坟场上吗?“

“那又怎么样呢。”

 

我想起毛德鹅有个晚上,我和毛德鹅还有沙皮狗走在去中心湖的路上,毛德鹅说起了一个大学城发生的命案。

 

“当时那个女孩子只是来找同学玩的。被一个对社会不满的人盯上了,好像是用刀砍死的。当时就有新闻报导这个女生失踪了。一两个月之后,在旁边那个体育馆,有个人跑去上厕所,闻到很臭的味道,才发现她的尸体,都烂掉了。”

 

她不断补充细节,说完很不在意地往前走,甩着胳膊,包里还背着一瓶白朗姆酒,一边走她一边提醒我,中心湖的水边说不定有些奇怪的东西冒出来。毛德鹅的随意口气和漫不经心的幽默,加剧我的恐慌,吓得我紧靠着他们,一路都不敢回头看。

 

这是两年前的夏天,我进校前几个月发生的事。我宿舍楼背后,便是内环路,正对着便是中心湖旁的那个体育馆。晚上通向那里的路上灯光很亮,路上总是没有人。每次走内环我都会不由朝体育馆和中心湖的方向望过去。

 

两年多来,体育馆像座放在大学城中央的火山,有时候喷发一两次,开一两个演唱会,大多时间,它都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那个女孩的事早在我进来之前就被遗忘了。我们进到学校开始军训,每天涂防晒霜、白天踢队列、晚上拉歌,没事的时候坐车往贝岗找吃的,晚上走走内环路。从我见到大学城那刻起,它就是由整齐的柏油路,夜晚昏黄的光线和颜色相近的学校楼组成的,阳光下很平静,没有一点属于死亡的征兆,也不接受死亡。或者说,这里不接受和平静不相关的任何东西。

 

我在大学城遇到的人,性格都很好,喝酒不会跳舞,唱歌不怎么跑调。在宿舍楼道里遇见,大家微笑着打招呼,然后在各自的朋友圈里展示生活。两年里你会听见很多抱怨,但连这些抱怨都是平静的,一些关系、一些学业、一些感情,在这之中你看不见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所有人都能找得到一个宣泄口和平衡点,走到学校后面喝杯奶茶,到贝岗吃点宵夜,什么烦恼都可以在烧烤摊升起的白色烟雾中逐渐消散,终究是可以被自己消化的。呆在学校里的,都是和我一样友好而无用的人们,太阳光强烈的天气里,一起在天台上晾着被单。

 

在广州,晴天不是稀罕的,至少不会让你有太多感激。晾被单也和上课一样常规,你把被单抱出去,搭在栏杆上,等到黄昏时上面只剩螨虫的尸体,又再把被子抱回来。有时候你会在天台的白瓷砖上看见几根烟头,还会有点庆幸——至少有人做着和晾被单不一样的事。

 

大概在大半年前,天台的晚上不仅仅有翻飞的被单,还有几个喝酒的女孩子。她们把瑜伽垫扔在地上,喝醉了就横七竖八地倒在上面,夜里也没有人看得清她们的样子。

 

有一次我路过的时候她们叫住我,

 

“诶,来一起喝吧。”

“今天不了,下次吧。”

“好啊!要记得啊。”

 

酒气从她的牙齿缝里涌出来,她说话时脸已经通红,略带逼视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我很久没被人那样挑衅地盯过了,那丢失了礼貌的眼神让我十分爽快。可惜我之后并没和她们喝过酒,却和一个朋友卖了一阵子的酒。

 

为了不让我那朋友一个人喝太多酒,我鼓动她把自己的酒拿出来卖,只卖晚上的宿舍楼,买家自行提货。她的桌上摆满了酒瓶和调酒器,我在那里喝到了最难喝的玛格丽特,柠檬和盐让我的嘴唇隐隐做痛。当时卖的最好的酒不是那些瓶装酒,是一罐草莓威士忌。来买的大多都是女生,有一次一个女生拿着一只漱口杯,裹着睡衣来敲门。我匆忙把酒罐拿出来倒酒,因为杯子的颜色,能看见众多漂浮的果渣,就像漱口后吐出来的水。那个女生却很开心地抱着漱口杯回去了,晚上还发了朋友圈。

 

后来我那朋友搬去贝岗住,不卖酒了。那之后我就很少在夜里呆在天台,上一次去的时候,我在那里打了一个电话。十月的天气很舒爽,夜里不算冷,天台上几个人安静地坐着,飞机的红色光亮出现时,会有清晰的响声划过深蓝色的天空。那天我坐到很晚,回宿舍的学生将他们的头顶暴露在我眼底下,然后无一例外地消失。熄灯后,宿舍楼成为一个个布满黑洞的方形砖块,你会有错觉,这里到底有没有人住着?或者有没有人活着?

 

我知道那时候,一公里外的贝岗大街,或者再远一点的商业区里,酒吧、ktv还在承受喧嚣,就算是学校后面那个helly酒吧,也还有人在。在它开着之前,村里有个five club,我的师兄们经常去到那里,沙皮狗的21岁生日我们也在那儿喝过几杯百威,后来那里更名为dream club,如今隔壁的回头客大排档的餐桌,已经摆进酒吧,挨着吧台,就在酒吧中央。

 

夜里的大学城更加安静,那几个喧嚣的地方在几小时后也会清空所有痕迹。树影和树影之间的街道,贯穿了南北东西各个方向。假设你喝酒醉了,从大学城里任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坐车往回,你会惊讶这里的一切是何等的相似,你永远不会在大学城迷失方向。回到自己的地方,你意识到大家只是在同样的景观里,平行生活,而大学城里的楼房、街道、建筑和玩乐的地方,不会为任何人证明他们的存在。白天安静着吵闹着,夜里安静着吵闹着,日夜轮回后又被时间消解,重新来过,维持着常态的稳定平衡。

 

到了一定时间,这座岛上的人,有的人忙着工作,有的人忙着写论文,有的人忙着实习,有的人忙着考试,在大学城的节奏里平稳上进。在这些积极生活里,你看不到一点堕落的迹象。我曾经以为,没有一些挥霍堕落的时刻,还算什么年轻。在大学城,原来生活的目的是被稳稳托住,不让其坠落。所有人也都在努力,不让它落下来。

 

写下这段的时候,我想起一个场景。

在学院楼的天台上,我和几个朋友一起放过一个孔明灯。点火的时候风很大,差点点不燃,我们四五个人围着一张薄薄的灯罩,小心地扳打火机。有人一直在说“我好怕它掉下来啊。”后来灯罩终于在夜里膨胀起来,升到空中,飘过学校漆黑的湖面,越过一片屋顶,从村子的大树顶上飞到更幽深的颜色里去。在某一刻,孔明灯缩小了,闪烁的红色变成橙黄色,再变成一团光斑,最后从天幕上落下来。看到它落下来时,我的眼泪涌上来。仿佛我将生活的一部分寄托于此,而它终于如愿以偿地坠落了,不再摇摇晃晃地向上攀爬了。

 

我们再没放过孔明灯,我也再没去到楼顶的天台。有时候会莫名在天上搜寻一下红色的光影,不过一无所获。我看到更多的是一片安详的夜色,星星很多的天,月亮很亮的天,没有云朵的天。在操场散步,天空尤其宽阔。

 

我很喜欢的时刻,便是和我的朋友二十在学校里散步。她是少有的,我愿意对其说很多话的人。二十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看着你,或者看着前面,你知道她不会把你说的话当成故事素材或者一种消遣。

 

有一天她问我:“你就没有很抑郁的时候吗?”

我想了想,有,我说。而且那些抑郁和死亡有关。

“几年前我好像对死亡这个东西极其敏感。小时候对死亡是单纯恐惧,担心活不长。那时是很容易被安慰到的。长大后才发现,一直活着也很恐怖,可是又不能不畏惧死亡。身边又有人离世,这种矛盾便像打上死结。那时候是真的抑郁。还有一件事。那年马航失事了,知道后的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去查看,有没有新的消息,最好是获救的。连续一个月的早晨,我都希望听到马航飞机被找到的报导。那感觉很强烈,直到后来逐渐忘了。等它被找到,都是太久之后了。”

“这真的很奇妙。你竟然会这么关心这件事。”

“是啊,可能是一种寄托了。”

“嗯,是把你自己的一部分寄托在那上面了。”

 

说完我才意识到,我是太久没有想过和死亡有关的事情了。来到大学城后,我似乎再无心想起。

来来去去的两年里,我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遍大学城的内环、中环和外环路,又多少次到贝岗游荡,在一群友好的人中间做一个安静生活的人。大学城还是会十年一日地运转,像太阳从中心湖的东边升起,从西边的天空中落下。这里还会有不同地人安稳地积极地生活。所以如果十年后你在大学城,麻烦告诉我一声,这里的一切是不是仍旧和现在一样。

© by Azad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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