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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得兰手记

(1)

我睁开眼睛时,船正在平缓靠岸。视线越过窗外那段白色的栏杆,码头仍被夜色笼罩,路上不断出现穿行的车灯。底下那片幽蓝色的海水异常平静,夜里的浪涛仿佛只是个幻觉。船舱里的广播每隔十五分钟就报一次时间,六点半时天还未破晓。我在船上吃完饭,已经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乘客,天已经是亮透了。路上稀薄的空气里是浓浓的汽油味。街道上我只见到一个站在车前扫着挡风玻璃的女人,玻璃上都是前一夜的积雪。

 

这一天我在民宿的床上睡到中午,盯着天花板出神。想起安娜跟我说起她第一天来岛上,也是十分疲惫。那大概是五年前的十二月了吧,我算了算。整顿好自己后,我动身往岛上唯一的博物馆去。民宿老板把钥匙给我之后就不见踪影,街上只有三两车辆,没有行人。城中心的草坪上,阳光刚好照到两只空秋千。老板说,这是一年里人很少的时候。

 

博物馆里堆砌的文字和精心布置的场景因为没有任何记忆的对照,只让人感到愈发陌生,于是我走出了大门,往这座岛沿海的巷子走去。日近黄昏,开始下起小雨,一个男人站在潮湿的石墙边抽烟,白色的烟雾在雨中升起,如同海上升起的雾气。他脸色黝黑,皮肤发皱,头上裹着头巾,像是渔民。他看了我一眼,继续站在雨中,面对着古老而低矮的石墙。我在他几米外停下来,看着墙角的海水不断在低处回荡。这时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狭窄而潮湿,偶尔听见窗户间传来的电视声。巷子尽头的钟楼在黄昏时仿佛月亮。

 

出发来岛上之前,我拜访了安娜。在那之前我只见过她一次,是在学校的阶梯教室里,她欢快地讲着在设得兰生活的逸闻和岛上没有污染的景色,身后是一张黄昏俯瞰岛屿的照片。她的描述迷人,我也的确被她只身一人在远方生活的热情打动了。

 

“太激动了!太棒了!”

我还在走廊里找着安娜的办公室门牌,她就已经走出来截住了我,在得知我两天后就出发,她不断赞叹。我们谈话的内容和她在阶梯教室讲的无太多差别,她仍然欢快迷人,开着设得兰人们的玩笑

 

“你看到这个Tesco超市了吗?”她开始指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为我导游,

“那里简直就是个八卦信息所,所有人都在里面八卦。我都不敢进去的。”

她迅速把手指从屏幕弹开,又再次指向另一处,一间以挪威语命名的咖啡馆。

 

第二天晚间我就在这家Fjara的咖啡馆点了一份fish&chips,掏出本子记了一些拍摄的笔记:从人们的矮房子间看见的好风景,通向海水的石头路,黄昏时夹在屋檐间的树的剪影,远处没有人的公车。三个修电线和屋顶的工人在一栋房子的两头工作,其中一个挂在电线杆上…都是些及其单调的镜头。而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行走。坐在几米开外的是一个带小孩的女人,从我坐下来起就一直看着我。

 

安娜总让我认为岛上的人是另一个物种。岛上人们的目光会清晰地投到你身上,但我只和极少人说过话——民宿老板,码头工人,餐厅店员,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友善,面露微笑,不讲话时却没有表情。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突然下起雪,一颗颗清晰地飞过亮灯的屋顶。像我在广州的很多个夏天里见到的路灯下的雨。视线里黑暗的地方不知是天空还是海水,我感到记忆又要从幽深的地方涌到我眼前了,迅速结账往外走。人们却像是什么也未看见,继续着琐碎的对话和喧嚣。

 

夜色温和,夜风却刺骨,天黑后的海湾,房屋都似乎漂在海上。公车站一个女子在抽烟,戴着帽子,看不见脸,一根烟的时间还不到,她就从白色的雾气里蒸发了,公车开走了。我走到巷子里的酒吧,门前也有个女人在抽烟,蹲在地上。酒吧门是紧闭的,我走过去问她,她直接领我上到二楼,屋子中间的钢琴前一个钢琴手和一个风琴手正在讲话,见我进来,演奏起来欢快的音乐。

 

“路上人总是怎么少吗?”我问那个酒保。她眨着眼睛,眼线拉到了太阳穴。

“最近挺无聊的。不过圣诞来了就会很多派对。很带劲。”她有些没耐心,只有讲派对时有点激动。

她接着和我讲了她六年前从格拉斯哥来,以前也是在club工作,她说格拉斯哥就很“带劲”。还在进门前的楼梯上时,她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往楼上快走,一边回头说:“人不会很多,不会很带劲。” 

 

酒吧很简单,漆成红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弹乐器的人的肖像。吧台前两个男人在对话,他们的影子在酒吧的地上很长。我要来一杯Guinness,和酒保随意聊了几句。

“你已经习惯天黑这么早了?”我问她,她在玩手机。

“可以这么说吧。但还是喜欢夏天,白天很长,可以一直玩一直玩,有各种派对!冬天两三点天黑,真的很烦人,大家都呆在室内。”她的声音又一次低下去,低头继续玩着手机。当我问我能不能用相机拍演出,她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从酒吧出来,头顶已经是许多的星星。走在路上我总能看到自己缓慢移动的影子。后来回看自己拍摄的素材,总是一棵树,一条路,一辆车,无意中都似乎对照着我当时的情景。夜里民宿楼上的男人在打呼,教堂的钟声每小时敲响一次。

 

窗户起了雾,披星戴月之后我躺在床上,想起安娜手舞足蹈地描述设得兰的样子,但有那么一刻她突然停下来说:“我在那里,非常孤独。”“你能描述一下你孤独的一天吗?”她的回答简短,没有细节,两三句话之后她便说:“就这样,差不多了吧。”

 

这里其实没有真正的黑暗,也没有黑暗中形色的生活,更没有遥远地域的时间感或者任何身体强烈感觉到的变化。我回想看见最多的,是自己,橱窗中的影子和路灯下的投影,感到最多的,也是自己,每一刻行走的躯体和呼出的白气。远在岛上,没有一点想要写信的浪漫,甚至不愿想起任何人。

 

(2)

 

民宿的人来敲门打扫,我还在睡觉,也错过了早餐。昏睡了一晚,睁开眼睛时突然间不知道自己为何来这里。透过窗户外能看到惯常的晴天,尽管这几个小时后它就会消失。面对着天花板,我已经可以想到一整天的模样,想到黑夜的漫长和静谧,以及自己如何形单影只地走在街上。我翻了个身,又倒头睡去。

 

这一天里我只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海岸线的步道,一个是码头。海岸线上,风声、海鸟叫声和海水声交相循环。除了凝视,其他的肢体和思想的活动都显得多余。海岸线的拐角之后是一条小路,旁边有一大片墓地,所有墓碑都朝着大海。有两个工人,正在用滑轮吊起墓碑上的石头。

 

走向码头时,天正近黄昏,我在候船厅里观察这片海水和码头,又是一次长镜头般疲乏的凝望,而人竟然也会因为这种纯粹而感到疲乏。世界上的码头都一样,不一样的是船而已。

 

多年后我想起经过的所有码头,可能仍会记起广州小谷围岛上的那个。渡轮的汽油流进夜晚深色的水里,对岸的房屋在水中漂浮。我在那里度过了生命里几个相当漫长的夏季。“我不要再回来了!”我的朋友L站在轮渡上大声喊,那声音散进空气里很快不见;Q经常拉着我往码头走去,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两个人就站在栏杆上,看着船、船上的摩托车和行人来了又去,空气中总是夏日的潮湿和汽油味。如今我在一个遥远的码头上,孤身一人,裹着最厚的羽绒服和围巾,耳边响着还是同样节奏的渡轮轰鸣。L坐在广州一家书店的办公室里, 筹备着日常活动,;Q像过去一样抽烟,冬天走去餐厅吃一碗北京的炸酱面,和我不再会有联络。

 

(3)

 

早上房东穿着运动衫给我端来了早餐,说他才从湖边健身回来,建议我也去那里走走。枯黄的山坡清晰地投到水面上,我在湖边站着,不知不觉就是半小时,但想想也无所谓,这里的时间总都过得那么漫长。房东早上有些责怪地说,在岛上一定要有辆车,人人都开车。于是我每天都是在车擦肩而过,只有警察的车路过时,里面的人会一齐望向我。人们友好,侧目,但是并不关心,不会说话。

五点半时海产公司的人关灯锁门,我在门口问了他什么时候可以看到渔船。他径直带我走向另一栋楼,门口写的是渔业管理之类,敲门,办公室里也没有人,走廊里只有我俩说话的声音。谢过他后,我顺着码头朝城中心走,码头上外一片漆黑。我路过前一天买fish&chips的小巷,拐角处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有一只很丑的卡通鱼。中心广场里有两个男人抽着烟走过,放声大笑。前一天晚上那间酒吧门外还站着同一个女人,她在蹲在地上抽烟。夜晚的晴天让石板路泛着蓝色。我从同一条上坡的阶梯回去,在同一个窗户前,我又一次听到了电视声。路灯下人们的房屋都异常平和美好,像设计师给出的图纸。

 

我总是很快地就感到疲倦,坐在所有寂静的房屋中的一间屋子里,听着教堂并不响亮的钟声,不知道能做什么。九点的时候,黑夜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楼上的男人已经开始打呼,房东的狗叫了一声,窗外是一片黑压压的屋顶。

 

 

(4)

遇到Jamie的时候我还在码头附近瞎转,我决心一定要找到人说点什么,拍点什么。这一天我想看看渔船,下午还没天黑时就走动身往码头去。我已经熟悉了这片码头,每十分钟就有一班轮渡往对面的岛开去,然后五分钟又回来,那个岛叫Bresay,黄昏太阳总是照亮一半的山坡,然后滑进深不见底的海里。风很大,我沿着渡轮往下走去,水面上没有一只船的影子。渔业市场多半是在清晨开放,现在那里是一片空地和几个巨大的车间。刚到设得兰时,我发现四处都是这样的车间,修车,修船,修一些奇怪的东西,会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工人走到门外,和你眼神对视一下,然后默默拿起他的东西,再不会看你。

 

我刚要准备走进去看时,一个车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红黄相间工作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着相当壮实,和这里的人一样面无表情。我还是迎了上去,打了声招呼。没想到他转过头时,蓝眼睛里充满善意,脸上露出十分单纯的微笑,回应了我。

 

Jamie的两条狗跳进了车里,较小的那只不停呜咽,上蹿下跳,我的裤子被它爬了不少泥。车里有股狗的味道,不太好闻,里面也不像是打点过,钳子抹布一起堆在后座上。Jamie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这是他工作的车,“太贵的车你总是担心受怕,没法随意。我喜欢这样。” 他同样的方式向我解释了他的狗为何如此调皮,因为他不想管束他,喜欢他做一条快乐的小狗;又或是当他叫我看远处的风景后,解释为何突然打断我。

 

设得兰的景色突然加速起来,从车窗扑面而来。一个急刹后,车停在了几公里外另一个船厂。听说我对渔业有兴趣后,Jamie不断跟我讲设得兰这里的捕鱼船和加工厂,不漏过我们经过的每一个车间。

 

“看那边!我待会儿应该要去修那艘船。”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了海面上两艘船,其中一艘正在向另一艘开去。

“船怎么了?”

“碰到了礁石,你看另一艘就是过去救援的。”

“那船会沉吗?”

“不快点过去的话是会的。一小时之内得赶到,不过它已经快到。我今晚要加班了。”

Jamie眺望着水面,船触礁对他来说似乎是家常便饭。

 

晚间我去参观了Jamie的车间,里面全是机械和钢筋,和一股电焊之后刺鼻的气味。Jamie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宽大,脑袋很圆,说话时肢体动作很多,给人一种永不停歇的感觉。他不知疲倦地带我参观每一间工作室,也不顾我有没有听懂,直到走到一间有照片和木头的房间他才停下。

 

“这份工作很辛苦,我经常加班到晚上。”

我也许什么也没有问,他站在一个楼梯旁讲着自己的事,房屋里有些漂浮的灰尘。

“所以不工作时我就计划去旅游。今年想去台湾看看。”

我说我在台湾呆过小半年,他蓝色的眼睛闪烁起来,兴奋地问我怎么样,让我之后给他写一些问路卡。我本想说在手机软件上应有尽有,但还是愉快地答应了。

 

那艘触礁的船就在棚里,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被铁皮棚屋围住。在棚屋里你能听见水的回响,和工具在铁皮上发出的清脆响声,都异常悠长。走到露天的地方,那里就像个缩小的码头,冬夜里对岸的等不停闪烁,让人分不清水面和天空。我站在“码头”上看Jamie和一个男孩焊接船仓,他俩都从甲板跳进了底下。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空气清冽,顺着对岸的光不断往上看,仰头就是漫天繁星。

 

 

(5)

“我在面包里放了辣的奶酪。因为你说你是吃辣的。”

Jamie把饭盒递给我,里面一半是泛红的面包,一半是三明治,我取了一片面包,立刻闻到酸酸的味道。

“今天可能不能看到天亮吧。”我站在小山坡上,看着岛屿上空厚厚的云层。

Jamie看了下手表,已经快八点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在大片云海的边缘隐约透出淡淡的红色。湖边的房子都像是遥远的村庄里的小屋,有一两个烟囱开始冒烟。湖边又多了一只海豹,一共五只。两匹马在山坡上走动,远处有各种鸟的叫声。我想起阿巴斯的电影,也是如此缓慢,如此和谐。

 

但Jamie的兴致仍然很高,他说一定要让我看看设得兰的乡村和海边。

 “poor girl”,自从知道我在岛上没有车之后他就这样叫我,“没有车是不行的,错过了设得兰太多景色了!”他一再强调车的事,似乎是突显他邀请我第二天看日出和郊游是多么正确。

 

车一路向西行,窗外是经常出现的湖和冬天萧瑟的山坡。今天Jamie没有带他的狗,后座上堆了更多的扳手和箱子。在西海岸他把车停在了泥巴路上,从后座掏出一双雨靴,

“这是我妻子的,尺码应该和你差不多。” 

我穿上靴子,整合脚,想起他昨天提到过他结了婚,尽管如此,第二次听他说都还是会些许吃惊,因为他简直就像个单身男人。

 

他早已走到了前面去,回过头等着我。他带我走到海岸边的悬崖上,特意找到两块平整的石头。我们坐下来后他从包里拿出早上的面包,又掏出一块的奶酪,小心剥开锡箔纸,切下一大块先自己吞下去,然后切下一大块递给我。后来几小时里沿着山湖,行车颠簸,我时不时因为胃里酸奶酪的味道想要呕吐。

 

“昨天你说起对这里的黑夜感兴趣,我才想起是有很多人在冬天会抑郁。”吃面包时Jamie说。

“因为天气吗?”

“可能也不是那么简单,不过你能感觉到有些人的行为是会异常的。我家人有时也会。”他大口嚼着面包,又切下一块奶酪。

“你记得scot吗?就是昨天和我修船的男孩。他经常会在晚上哭,有时候被我发现了。他住的那个岛是苏格兰自杀率最高的地方,他妈妈就是自杀的。你还要吗?”他摇了摇奶酪,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到这里之后才听说的。不过我同学也有因为苏格兰黑夜太漫长而行为奇怪的。比如下午就睡觉。”我说。

“哈哈。到这里他们估计就想冬眠了。”

“那得抑郁症的人多吗?在设得兰。”我问。

“应该不少。我就抑郁过。”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大块巧克力递给我,不顾我吃惊的神色。

 

“我那时为了让自己走出来,就经常徒步,看日出,沿着海岸,走到悬崖边。有一天走到这里,我真的想跳下去了,但是我立马控制自己远离边缘。你看到那些房子了吗?”他指着一些坍塌的石头,

“我就让自己想象那些人的生活,几百年前,他们的生活可惨太多了。他们不像我还有选择。”

“你意志力挺强嘛。”我夸他。

 

海水在石头的凹陷处形成漩涡,一大群海鸟在对岸的巨石上空盘旋,叫声回荡在空中。我和Jamie沿着悬崖走了一会儿,回到车里。Jamie先前认真的模样不见了,他恢复了兴致勃勃的状态,路上不断跟我讲起更多的石头——都是几百年前的屋子。我记得他说过一个很伤感的故事,那栋屋子里还有女主人当年写给另一个岛上的爱人的情书,那些信是Jamie发现的,因为没有子女,屋子里的东西都没人动过。被雨淋过后,那些几百年的石头显得更加悲伤了,那是几百年的悲伤堆积在一起。

 

(6)

三点半我们就开始往回,在杂货店停了一会儿,Jamie去买做汉堡的面包和肉,他说那种肉只有设得兰才有。我买了一个圆筒冰淇淋。向东绕过一大片湖水,再上坡,第一栋小房子就是Jamie的家。他不止一次向我说起,他喜欢能看到湖的屋子。这时日落正沿着狭长的云朵渲染开去,湖水里映着清晰的倒影。

 

打开门,两条狗就狂吠着跳了出来。屋子里没有人。

“你一个人住?”我禁不住再次好奇。

“哦不,”他正在厨房做着汉堡,没有看我,

“我和我妻子,她出去玩了,明天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他妻子打来一个电话,一天中的唯一一个。Jamie的语气一下子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他向他说起去西海岸,但似乎并没有提到我。

 

在他打电话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玻璃窗看着深蓝色的湖水,两条狗较小的那条不停地在脚边蹭我。屋子里的静谧和很快来临的黑夜让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警惕。也许我只是不知如何结束这个漫长的下午。也许我们应该在去完悬崖就告别了,在宽阔的天空和能看见海的地方。

 

“我可以送你去轮渡!这样我们可以去溜一圈狗!”Jamie很快从房间里走出来,又挂上了善良的笑容。我犹豫着点头,想起下午买火腿时,杂货店里老板娘打探的眼神。Jamie大声地在店里说我是来拍电影的,他带我参观,但能看出那个女人在不断打量我,眼神疑惑。

 

汽车发动机点燃了,两条狗又跳了进去。Jamie把车开到了两天前我走过的海边步道,先开门把两条狗放了出去。步道晚上没有一盏灯,亮光都来自对面的海湾和房屋。草地在夜间蒸发着潮湿的气息。Jamie比白天安静,更多时候他在呼唤他的两条狗。我们站在车前面,这里能看到对面的深蓝色海湾,正中间巨大的Tesco超市招牌在夜里亮着灯——安娜说起的那一个。我在想人们看到我和Jamie一起会说些什么,会不会在货架旁边带着可憎的表情。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总是Jamie打断沉默。

“来这里之前分手了。”

“他在爱丁堡,还是?”

“中国。因为太远了。”

我不是很耐烦,这个话题多少有些无趣。而且我不想告诉他事实,他一定又会叫poor girl了。

“我大学时候的前女友也因为要异地和我分手了。”他说。

“那她是去哪里了?中国吗。”我开玩笑地说。

“不,她去了爱丁堡哈哈。现在已经结婚了。”

 

然后我们沉默了。沉默里我在想他会不会也隐瞒了什么。

 

“你现在有Laura呢?”我再次提起了他妻子,也很小心。

他突然沉默了很久,看向对面的海湾,

“妻子太复杂了。婚姻也是,”

“你知道她为什么出去玩吗?” 他说,“这个事要追溯到几年前了。你先等等。“他从坡上把两条狗拉了回来,关进了车里,走回来倚在车门上。

 

“除了我妈妈,我没跟别人讲过。在岛上流言传得很快,第二天就成大新闻了。我反而能和你讲,因为你谁都不认识。”说完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也许明天就有人问我,你和那个中国女孩发生什么了。不管问什么,我会说有的,哈哈。”他骂了一句脏话,大笑起来。我也笑了。夜风平静而舒适。

 

在黑夜里开车有种奇异的漂浮感,尤其在极黑暗的地方,像是进入了某个个体的意识宇宙,你只能看到局部,感受到局部,大片广袤的黑暗无从感知,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存在。去轮渡的路因为黑夜显得漫长,天开始下小雨。Jamie仍然在跟我讲着小时候听过的设得兰的灵异事件和小矮人童话。

“咻的一下!那东西就不见了,但我真的看见了!”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圈。

 

而我听不进Jamie讲话。随着离开的时间越临近,设得兰的故事就越失去了白天的效力。我盯着雨刮器,开始感受到在爱丁堡那间小屋的狭窄,回想起来每个失眠的夜晚。痛苦的感觉开始在我身边周旋,不断逼近我。我知道等着轮渡的鸣笛和海上漆黑的夜晚到来,它们又将进入我的身体。车绕着码头和海湾行驶,四周是一片晴朗的深蓝色,我的思绪跳到爱丁堡之前,回到广州,我开始想起更多抽象的事物,关于爱,瓦解,和没有结尾的告别。

 

“如果你的朋友感到沮丧,你可以把我的故事讲给他们。或者给他们讲讲那些石头房子。”我想起Jamie靠在车门上对我说的话,和他本人一样及其善良。在他的故事里包含了过去翻江倒海的痛苦:没有小孩的遗憾,妻子吸毒带来的恶果,爱与放弃之间的挣扎。然而这些都无法给予我慰藉。或者说,有谁的故事能真正给予谁慰藉呢?

 

船舱里的灯熄灭了,设得兰的轮廓已经被黑暗吞没。船跟着夜晚的浪涛不断起伏,我的意识因晕船药开始涣散,逐渐不知身在何处,航行似乎无休无止,只有明日的目的地是确凿的。

Dec 2020

© by Azad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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