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决定了不回国之后，生活变得十分平静，和爱丁堡的夏天一样温和。我给自己买了把二手的吉他，拿回来弹了两下，琴弦最细的那根就断掉了。等了两天，新弦送来，换弦的时候太过笨拙，又断掉了，只好又重新买了一副弦，今天才终于换好了，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

 

整个春天模模糊糊地就过去了，我甚至记不得春天到来的感觉，所有感知都是来自我那扇老窗户。从某一天起，早上拉开窗帘，阳光便老早越过了亚瑟王座，落在大片的房屋的顶上。又从某一天起，我把暖气的阀门拧到了零的位置，每天把窗户抬到最高处。

 

这两日却天气阴沉，和去年9月的相似，晴天过后是一两天的阴天，阴天过后是大风和雨天。窗户缝隙里冒出凉凉的风。似乎很久没有在下雨天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了。晚上暖气打开，玻璃上逐渐有了雾气。我听着风声振动其他人的窗户，它替我隔绝了别人的世界，又将我围困在这里。说不上浪漫，只在心里慢慢唤起一种遥远的平静，似乎是曾经的某个时刻再现，又像是某个平行的时空里出现的间隙，记忆在那里变成一个空洞，长着毛边。童年时候的事情会突然袭来，我想起小时候在故乡夏日的暴雨，每次下雨我都像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做别的，就是透过轻薄的纱窗看着雨，细小的雨丝会扎到脸上。有一天像是母亲在家，下雨的时候她跑过来，让我关上玻璃窗，不让家里的榻榻米淋上雨。我没有动，看见一只蜻蜓飞了进来，停在窗沿上。大雨倾斜着打进纱窗，榻榻米上很快积了水。“这里有一只蜻蜓。”“不怕，我把它赶出去。”母亲胡乱地抓来抹布，擦了两下地板，站起来挥手赶蜻蜓。就在她关上玻璃窗的时候，我听见轻微的碎裂声。“啊，原来它没飞出去。” 在窗户轨道的缝隙之间，蜻蜓被压断的翅膀留在那里，雨水大颗大颗地落在绿色的身体上。

 

我始终相信世间万物会以特定地周期运转，万事万物不会一直迭新，总有一刻它们又会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四季如是，此刻的雨和风就是去年九月吹来的，半年里吹过地球其他地方，吹到故乡，又回到爱丁堡。但只有童年见证的死亡，会永远留在童年。

 

长时间地呆在屋子里，你会忘记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也会逐渐消磨掉对未来的期待，恐惧也随之淡化了。但曾经的一些恐惧还是会莫名地降临下来，今早发生的事是如此。我如常起来，打开手机看到了很多条消息，其中两条是毛德鹅发来的：q考上了。我回复了一个字：好。但放下手机，我站在床边难以挪动步子，忍不住哭了起来。过去的两年，q一直在考试，一直没考上，但每次出结果，他总是第一个给我打来电话。我和q分开后没有任何联络，之后很长时间也不会再有，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放下手机的瞬间，我才意识到，我被过去的恐惧裹挟住了，我曾经害怕的事情在今日证明了其存在——我和过去的爱人彻底抛向不一样的时空，没有任何共享的余地了。这是我过去最感到悲哀的事实，而如今我才承受其带来的强大的后坐力。